面团发酵、包点捏制、上笼蒸熟……”不要以为这是走进了包点制作企业,在宁乡市五里堆中学,这门传统手艺被“搬”入课堂,成为了综合实践活动课程的一部分。指尖上的面点艺术就这样走进学生的寻常生活之中。
事实上,这只是五里堆中学深入推进劳动教育的一个缩影。在这所偏居一隅的乡村中学,劳动教育已成为学生人生旅程中的一门“必修课”。
重拾“劳动因子”
“乡村教育究竟该往何处去?”这是宁乡市五里堆中学校长钟凯时常思考的问题。
作为行走在乡村教育一线的一名“老兵”,钟凯有着自己的担忧。古话说,“寒门出贵子”,而他所看到的却常常是“寒门出娇子”——
周五放学时,学校里的寄宿生总是大包小包地提着几大袋,里面装着的有穿过的衣服、袜子,用过的床单、被罩……大多是平日里积攒的物件,就等着回家后交给家人处理,自己则乐得当起“甩手干部”。初步统计显示,作为一所农村寄宿制学校,近七成学生周末带换洗衣服回家,近六成学生连袜子也带回家交给父母洗。
“且不说有的城市孩子‘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’,为何就连土生土长的乡村少年,劳动意识也日渐淡薄,甚至连贴身衣物都不动手洗?”学校日常所见之景引发了钟凯的思索。
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,要想让学生不忘记辛勤劳作的体验,推行劳动教育刻不容缓。而这,恰好与国家层面加强中小学劳动教育的倡导遥相呼应。2015年7月,《关于加强中小学劳动教育的意见》出台,提倡通过劳动教育,提高广大中小学生的劳动素养,促进他们形成良好的劳动习惯和积极的劳动态度,使他们明白“生活靠劳动创造,人生也可靠劳动创造”的道理。2018年9月10日,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教育大会上强调,要在学生中弘扬劳动精神,教育引导学生崇尚劳动、尊重劳动,懂得劳动最光荣、劳动最崇高、劳动最伟大、劳动最美丽的道理,长大后能够辛勤劳动、诚实劳动、创造性劳动。
有了推行劳动教育的想法,接下来便是寻找让想法“落地生根”的做法,探寻一条劳动教育与本乡本土社会实际相结合的可行路径。
原来,学校所在的沙田乡是远近闻名的“面点之乡”,素有“十家包子铺,八家沙田人”的美誉。在这里,包点制作行业的从业者达七千多人,占全乡劳动人口的50%以上。2016年,沙田包子工艺成功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,成为民族历史文化积淀的一部分。
劳动教育何不从此处破题?钟凯随即将包点制作工艺引入课堂,让本乡本土的孩子在习得包点制作工艺的同时,传承乡土文化。
2019年春季开学,五里堆中学劳动实践基地正式启动。学校立足农村实际,依托地域农业资源,将沙田包子、玉山香干等地方特色品牌作为劳动综合实践课程的重要来源。
然而,劳动教育的推进并非想象中那么顺利。钟凯的满腔抱负还来不及施展,便遭到了来自身边人的质疑。学校教师找到他,“单单教学工作就已是满负荷运转,哪还有时间和精力来折腾这些。”;家长找到他,“孩子到学校是来学知识的,又不是学做包子的,这不是本末倒置吗?”……
反对的声音仍在耳畔,但钟凯没有退缩。为了给老师“洗脑”,他逢会必讲劳动教育的重要性,被大家戏称为“包子校长”。沙田乡教育办党总支书记王友乔也给他加油鼓劲:“学校连续八年获得宁乡市教育教学质量特等奖,取得这样的成绩殊为不易。劳动教育的推广与办学品质的提升并行不悖,它是为学生的终身发展奠基,这片天地大有可为!”
五里堆中学的劳动教育就这样铺展开来。经过近一个学期的探索,学校的劳动实践场所建设形成了以“包点制作劳动实践基地”为体、“香干制作劳动基地”和“石梅村中药材种植基地”为翼的“一体两翼”格局,累计接纳学生开展劳动实践1245人次,成为学生亲近自然、体验劳动的天然场域。
面点艺术进课堂
“白色的面团包裹着各种馅料,用手指轻捏就能做出包子的造型,也包出了匠人的心……”在五里堆中学,包点制作劳动实践基地里摆放着和面机、压面机、醒面机、蒸笼等器械设备。学生以班级为单位,每周都有一堂劳动实践课。在面点师傅的指引下,学生体验馅料制作、面皮制作及包制成型、醒发蒸制等包点制作流程。一笼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新鲜出炉时,常引来他们的欢呼雀跃。

包点制作走进学生的寻常生活中
当包点制作成为劳动教育的常态课程,首先需要解决师资问题。教师的学科教学、班级管理任务本就繁重,教授不甚熟悉的包点制作课程还得“另起炉灶”,显然不是授课者的最佳人选。钟凯灵机一动,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家长群体。沙田乡乡民大多以包点制作起家,从家长中物色几名专业人士应该不难。“招募令”一经发出,收到36份简历,学校从中挑选了两名“行家里手”成为兼职教师。在将师傅“请进来”的同时,学校联合企业共同编制面点制作校本教材,梳理沙田包子的文化历史,讲授面点制作的工艺技法,将零碎的个体经验上升为系统的教学理论,既让执教者有章法可寻,也让学生不仅知其然,更知其所以然。
学校还以“校企共建”的方式建成玉山香干劳动实践基地,定期组织学生到玉山香干生产方参观学习,了解香干生产的工艺流程,感知现代工厂的经营理念与传统手工艺人精益求精的“工匠精神”。
值得一提的是,劳动实践课程的开设不仅丰富了日常教学的内容,也在无形中与学科教学相互融合、渗透。
包点制作实践课程开设不久,钟凯就交给化学教师王正平一个特别的任务,让她为学生解答面点制作过程中化学疑难。原来,校长也被这群孩子们难住了。
“为什么包子蒸出来会如此蓬松?”“温度为什么能影响面团发酵?”“面粉和发酵粉的配比,与口感究竟有什么关系?”……课堂内外,孩子们提出“十万个为什么”,质疑精神和反思能力的培养自在其中。
生活即教育。久而久之,王正平的化学课堂也有了新的变化。在讲述抽象的化学原理时,她尝试从包点制作过程中所涉及的化学反应出发,从学生的亲身体验着手,架起一座学科教学与生活的桥梁。
生物课上,孩子们走进石梅村中药材种植基地,邀请专业技术人员介绍各类中草药材的生长特点、药用价值、经济价值等知识;学生自己动手,为中草药材施肥、浇水、拔草、剪枝、扦插……
“老师,快来看,这棵树在‘打吊针’呢!”在一次参观过程中,一名学生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喜地说道。生物教师彭少芳因势利导,随即抛出问题——药瓶里装的是什么?为什么植物也要“打吊针”?这些问题激起了学生的探求欲,一场热烈的讨论由此拉开帷幕。
在彭少芳看来,劳动实践课程在提升学生劳动素养的同时,更重要的是思维能力、探究精神的培养。找到问题的答案本身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探究意识的觉察与唤醒。
构筑德育大舞台
“我们希望学生通过体验式活动参与,养成劳动意识,感受劳动的艰辛,体会生活的不易,理解父母的苦心,让劳动真正成为学生行走一生的行囊。”该校副校长罗浩道出了学校开展劳动教育的初衷。
事实上,劳动教育的推行不仅强化了学生的劳动意识,更在无形之中成为德育的大舞台。
钟凯坦言,沙田包点产业走出宁乡、走向全国,离不开手艺人的焚膏继晷,但不可忽视的是,产业身后隐藏着一个基数庞大的留守儿童群体。隔代抚养、放任管教、学习成绩差、心理发展亚健康、网络成瘾等问题一度困扰着五里堆中学的校长、老师们。这些留守儿童大多出自农民家庭,世代以劳动为安身立命之本。令人惊诧的是,他们之中却有人以劳动为耻,甚至因父母从事着包点制作这门不那么“高级”的劳动而感到羞愧。
职业从来只有门类分工的不同,没有高低贵贱之别。用自己的双手为社会创造价值,难道不正是应当提倡的吗?
八年级班主任徐英姿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——
班上的楠楠(化名)是一名留守儿童,父母远在他乡打工,从事包点制作。有很长一段时间,楠楠对父母的职业总是羞于启齿,甚至刻意回避。没想到,一堂劳动实践课竟让她的想法来了个180度大转弯。
楠楠在日记里写道:“白色的面团里裹着不同的馅料,放入蒸笼,架上蒸灶……这样的过程,我再熟悉不过,爸爸每天就忙活这事,为来去匆匆的行人制作热气腾腾的包点。虽说过程很熟悉,可爸爸平日里从不让我接触。课堂上,我不断回忆爸爸是怎样操作的。有那么一瞬间,想到他每天早早起床,在晨曦的寂静中忙碌。每当客人称赞爸爸做的包点很美味时,他脸上总挂着朴实的笑容。”
“爸爸不让我接触包点,或许是不想让我像他这么辛苦吧!这一次,我不仅学会了包点制作的方法,更读懂了爸爸的良苦用心。每一份职业都有它的社会价值,用双手创造财富就值得称赞。”楠楠骄傲地说道,“爸爸的工作虽然普通,却是我心目中的榜样。现在爸爸保护我,将来长大以后,我也一定会成为爸爸的‘守护神’。”
类似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。在徐英姿的理解中,对于出身农村家庭的孩子而言,劳动意识的养成不可少,对劳动的尊重与理解不可丢。包点制作就是这样一门劳动课程,它也是一种让学生感受温暖和爱的方式。
前不久,学校还专门组织了亲子活动,让孩子与父母一道体验包点制作的辛劳与欢乐。包子出笼的瞬间,孩子们的双眼闪烁着幸福的光。“原来每一行都不容易!”“真希望爸爸回来与我一起做一回包子!”“我喜欢这样的劳动课!”……体验式德育于潜移默化间唤醒了留守儿童内在的生命自觉。
劳动教育究竟怎样才能成为学生成长路上的精神滋养?“新时代劳动教育,不主张抽离于生活之外去学习某种劳动技术,而是主张将人类的劳动回归人的生活日常和成长必需,即回到劳动的生活属性和对人的发展价值来推进劳动教育。”这是钟凯在阅读中找到的答案,更是他在生活中践行的理念。


